[2004.08.10]

  苦行讨论的末尾,我想起了黑塞的《荒原狼》里在高尚和堕落间冲撞的、精 神分裂严重的家伙,黑塞说他是在“企图不用回避和美化的方法去克服时代病 疾”。于是设想,像我这样无宗教的家伙无论禁欲还是苦行,恐怕都是对幸福的 追求染上时代病的结果。不过禁欲的后果是重病,而苦行是治病。

  和其它疾病一样,时代病也既可用来抗争,也可用来治疗。禁欲对幸福、高 尚的偏执而造成的自我斗争是前者。它以个人力量反抗时代对行为、物质贴上的 标签,颇有表明立场的意思。禁欲者的斗争表现为自我否定,把自己化为时代缩 影,把个人欲望和社会形态对应起来,靠舍弃自我的一部分来达到象征性的反抗。 同时当社会病蔓延到个人身上时,借由对相应部分的舍弃而不再感染。

  而苦行要预见幸福,看清通向它的途径,然后去除旁枝。这个时代的病是让 有理想的人痛苦,那么最好的嘲笑就是不妥协却照样幸福。苦行是最有力的武器, 因为它使人能够忍受痛苦,消除疾病的诱惑。禁欲通过舍弃感官来抗拒病痛,在 来得及腐化前牺牲。而苦行忍耐治疗的痛苦,等待健康。

  恐怕欲望是所有时代病的共性。所以作为反抗,禁欲的目的是舍弃,理想化 地用高尚来代替欲望,它首先假设永久冲突,就如同认定交流是对独立思考的威 胁,因此要制止交流欲并独居。苦行却是放得下,如同知道从众影响独立思考, 聊天过度热情时就理智地停止。既然人性不仅不能二分,在不同环境效果也相异, 也就不存在统一标准,那么舍弃终究是不计后果的。

  它们的实施方法也大有不同,禁欲把人拉到极端,苦行在中间游刃有余。例 如,个人意志即理性,为此舍弃七情六欲,就是禁欲;危机时偏向理性,安定时 偏向感性,控制两者比例,就是苦行。禁欲把人性简化为高尚和堕落,致力于消 除劣等部分以求完美。就仿佛说,不诚实在金钱社会中含量极高,为了抵制欺骗, 对坏人也不能说慌,否则就要联想到犬儒,以此怀疑自己的道德而自卑。禁欲, 就是认为一切非此即彼,否则就失去了精神的纯粹,陷入对完美与现实的矛盾中。 而苦行则承认精神的多样化,知道单一的缺陷不足以承担社会堕落的责任,因此 根据实际取舍,即使偶尔享受一番,也不神经紧张地害怕堕落。

  禁欲的避世是隔离,把集体活动称作同流合污,把时代看作灭绝人性的,所 以独立于世。苦行的避世是摆脱干扰,拥有自己的价值观,与时代产生共鸣则顺 世,社会污浊则独善其身。时代如同人性一样复杂,任何人的经验都会出错,因 此禁欲基于不理智,甚至可能是对圣人的崇拜,对尘世的不屑,而这只是基于仇 恨的妄想,毕竟没有圣人也没有尘世,只有时代。

  既然疾病起因于幸福不被时代容忍,产生了不信任,那么一旦获得幸福感, 独立出来的厌世便是无病呻吟。所以痛苦应该是快乐的资源或动力,用得适当则 该停。例如自省必须痛苦,但其目的是及时制止带来痛苦的错误,因此自省过后 应该是快乐的,无须为自己的阴暗面自卑,否则沉浸于日复一日的自省,只会达 到自我毁灭。思考也如此,如果认定思考就是痛苦的,为此克制一切快乐,就是 禁欲;如果思考时认真痛苦一番,过后照样快乐地生活,就是苦行。也许乐观悲 观是天生的,没道理的,但是,如果痛苦的思考不能给平常的生活带来快乐,还 不如不思考。

  当苦行变成摆脱不掉的痛苦,就成了禁欲,而这恐怕比欲望还要难以戒除。 有时候这种痛苦起源于对普遍认同的幸福感的怀疑,例如拒绝交通工具、忍受寒 冷、拒绝良好居住条件等等。这些未必是坏的,却带有也许每个时代都有的厌世 情绪。有时候是出于自信,希望依靠意志来主宰生活。但是,即使苦行方案的建 立完全理智,持续这种自信的却仅是狂热。

  禁欲把欲望和完美对立起来,即使没痛苦也要臆造一个,不妨把它叫做时代 病臆想症,由对理想的执著和自省产生。苦行是在必要时克制,未必要苦,毕竟 是为了更好的生活。例如每天花一个小时谈论严肃哲学,随便痛苦,剩下的时间 却不受干扰,该乐则乐。也许这一点也不苦,不过借用一下苦行一词也无妨,既 然目的是治病,便无须为找个动听的药名烦恼。为了不被时代冲着到处晃,要忍 受窒息,但不是为了闷死,而是为了游泳。